1969年4月，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内，中共九大如期召开。这场会议规格极高，来自全国各地的1500多名代表齐聚一堂，会场内灯光璀璨，气氛却格外凝重。彼时的中国正处于特殊历史时期，会议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赋予特殊意义，参会代表们神情肃穆，坐姿端正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在会场的一角，坐着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，他头发花白，脊背却依旧挺直，只是双眼浑浊，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窘迫——他就是中国十大元帅之一，时年77岁的刘伯承。
整整一上午，刘伯承端坐席间，全程没有动过桌上的茶杯。口干舌燥的滋味不断袭来，喉咙干涩得发疼，他却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，始终没有伸出手。他不是不想喝水，而是不敢。他清楚自己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东西，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，不知道茶杯具体放在哪里，也不知道旁边还摆放着什么，他怕自己一伸手，就会碰倒东西，引来周围人的目光，更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与狼狈。
可越是小心翼翼，意外就越容易发生。不知是身体微微晃动，还是手臂无意间碰到了桌沿，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然在安静的会场里响起——刘伯承还是不小心打碎了桌上的茶杯。陶瓷碎片散落一地，茶水浸湿了桌布，周围的代表纷纷侧目，有人想上前帮忙，却被他轻轻摆手拒绝。他坐在原地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微微低下了头，指尖微微颤抖着。
散会之后，家人搀扶着刘伯承回到住处。一路沉默的他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，轻声对家人说：“我都不敢喝水，可还是打碎了杯子。”这句话没有愤怒，没有抱怨，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，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揪心。谁能想到，这位曾在战场上横刀立马、指挥千军万马的“军神”，晚年竟会因为双目失明，连喝一杯水都变得如此艰难，连一只杯子都护不住。
刘伯承晚年的窘迫，根源在于他那双被战争摧毁的眼睛。而这一切，都要从1916年那场护国战争说起，从那一颗击穿他右眼的子弹说起，从那场没有麻醉、整整七十二刀的手术说起。
那一刀，切掉的不只是眼球
要弄清楚刘伯承晚年为什么会双目失明，得先从他年轻时挨的那一枪说起。
1916年，护国战争打得正烈。刘伯承那时才二十出头，在四川一带带兵打仗。一颗子弹打来，正中他的右眼眼眶，从颧骨穿入，从太阳穴方向穿出。血流不止，眼球严重受损。
能撑到找到医生，已经是奇迹。
当时给他处理伤口的，是一位德国医生，名叫沃克。这位医生检查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术方案摆在刘伯承面前：必须全身麻醉，切除腐肉，等伤口愈合后再安装假眼。
刘伯承没有立刻答应。他问了一句话——打了麻醉药，以后大脑神经功能会不会受影响？
这一句话把沃克问住了。
沃克没有说话，只是停顿了一下。刘伯承看出来了。他沉默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告诉沃克：这次手术，不用麻醉。
沃克当场拒绝。他说这绝对不行，没有麻醉他不敢做，一旦出意外，责任他担不起。
刘伯承没有发火，也没有强迫。他只是解释了一件事：他以后还要工作，大脑必须保持清醒，麻醉的风险他不想冒。
沃克被说服了，或者说，被眼前这个人的冷静镇住了。
手术开始。没有麻醉，没有任何止痛，刘伯承咬着手帕，双手死死攥住手术台的木脚，一声不吭。手术刀在眼眶里一刀一刀地切下去，前后共七十二刀。
手术结束，沃克站在那里，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是汗却面色平静的人，说了一句话：他不是人，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。
后来，"军神"这个称号，就这样传开了。
但没有人知道，这七十二刀留下的后遗症，会在几十年后慢慢浮出水面，把他最后的光明，一点一点地吞掉。
青光眼，悄悄关上那扇窗
刘伯承的右眼，在1916年就已经报废了，装了一枚德国医生帮他配的假眼球。几十年里，靠着左眼，他指挥作战，写文章，看地图，带着129师纵横太行山，打过淮海，渡过长江，一路走到新中国成立。
1955年，他站上授衔台，被授予元帅军衔。那只假眼球，见证了中国革命从一隅走向全国的全部历程。
然而，左眼的问题，早就在悄悄积累。
大约1965年，刘伯承赴中苏边境视察。旅途颠簸，事务繁重，但他还是每天坚持看书读报，谁劝也不听。就在这趟视察途中，他的视力突然急剧下降，同时出现严重的恶心呕吐，几乎无法正常行走。
随行医生起初以为是年纪大了的正常退化，没有引起足够重视。这一误判，耽误了最关键的治疗窗口。
回到北京，进了北京医院，才被确诊：青光眼，急性发作，眼压最高时超过70度。
医生把情况摆清楚了——手术，必然失明；不手术，视力也保不住。两条路，走哪条，结果都一样。
1967年7月，刘伯承辗转去济南继续治疗，后转往上海。治疗持续了数月，效果有限。当年10月回到北京，他的左眼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光感，能感知到亮光在哪个方向，但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他的儿子刘太行后来回忆，那段时间父亲虽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却还是跟医生讨论：你把眼睛治好，给我一张放大镜，再拿着地图，我就可以给总部当个参谋。
七十多岁的人，眼睛已经基本废了，脑子里转的还是打仗的事。
这种执念，既令人动容，也令人心疼。
医生听完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点头。能说什么呢。大家心里都明白——那扇窗，已经关死了。
不敢喝水的那个人
1969年4月，中共九大在北京召开。会议规格极高，一千五百多名代表，从全国各地聚集到北京。刘伯承接到通知，作为政治局委员出席会议。
家里人担心他的身体。那年他七十七岁，眼睛几乎全盲，在家里生活已经相当吃力，平时靠熟悉屋子里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来勉强行走。出门，意味着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。
但刘伯承坚持要去。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状况。他只是有一种执念，认为这种会议，他必须出现在那里。到了会场，他才感受到那种久违的窘迫。
会场很大，座位密集，人声嘈杂。刘伯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，什么都看不清，旁边坐的是谁，桌上放的是什么，他一概不知。他不愿意开口问，不愿意麻烦旁边的同志，能忍的，他全都忍着。
时间一长，他渴了。桌上有茶杯，他知道。但他不敢动。他不知道杯子确切在哪里，不知道旁边还放着什么东西，他怕一伸手，就把什么东西碰倒或者打碎，引来周围人的注意，让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他就这么干坐着，忍着口渴，一动不动。最后，他还是打碎了那只杯子。
具体是怎么碰到的，没有人记录下来。可能是身体稍微动了一下，可能是无意间碰到了桌沿，可能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无心之失。杯子碎裂的声音，在那个安静的会场里，格外清晰。
那一刻，他心里是什么感受，没有人知道。回到家，他叹了口气，告诉家里人：我都不敢喝水，可还是打碎了杯子。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，没有咆哮，没有崩溃，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但正因为平静，才更让人觉得沉。
一个拒绝麻醉忍过七十二刀的人，一个带兵打了几十年仗的人，此刻坐在会场里，连一杯水都不敢去拿。
这件事之后的同年10月，林彪一纸"紧急指示"下来，把一批军队老同志强行疏散出北京。陈毅去了石家庄，聂荣臻去了邯郸，徐向前去了开封，刘伯承被送往武汉，后转到上海。
临走之前，刘伯承向周恩来提出：如果真的要打仗，他愿意留在北京，给军委当个参谋。
没有被批准。他只能服从安排，收拾东西，离开。
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老人，被送往一座陌生的城市，在战备的名义下，远离了他熟悉的一切。
"我刘瞎子离不开你这根拐杖"
1972年1月6日。这一天，陈毅走了。陈毅，陈老总，从红军时代就跟刘伯承并肩的战友。两个人打了几十年交道，彼此太了解了。陈毅性格直爽，刘伯承沉稳冷静，两种气质，碰在一起，反倒相互补足。
得到消息的时候，刘伯承已经在上海辗转了一段时间，之后才回到北京。他当时的健康状况，不只是眼睛的问题，多年征战留下的头部、腿部旧伤，加上长期的眼疾消耗，整个人已经相当虚弱，只能靠人搀扶才能走路。
但他坚持要去医院，要亲自去见陈老总最后一面。周围的人劝他，说他身体吃不消，说路上颠簸，说他什么都看不见，去了也是白去。
他不听。一行人把他搀扶到医院，进了病房。刘伯承的手被引着，摸到了病床的边沿，然后是床单，然后是陈毅的手。
他俯下身去，以手代眼，从那张他已经认不出来的脸，一路抚摸下去。颧骨，鼻梁，消瘦的面颊，已经冰凉的胸口。刘伯承的手停在那里，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他的声音里有哭腔，但没有崩溃，是那种压着、忍着、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的哭声。
他说，陈老总啊，我刘瞎子离不开你这根拐杖哟。在场的工作人员，没有一个没落泪的。
"刘瞎子"——这三个字，是他自嘲，也是他的真实处境。双目失明的人，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走路，需要有人扶，需要有人带，需要一根"拐杖"。而那根"拐杖"，对他来说，是陈老总这个打了几十年交道、彼此心知肚明的老战友。
人可以忍眼睛瞎，但忍不了身边的人一个个走掉。
这件事之后，刘伯承反而做了一个决定。他决定，不再消沉下去。
"这就叫自强不息"
从陈毅的病房里出来之后，刘伯承像是换了一口气。
他开始在家里系统地"勘察地形"。每一件家具的位置，每一道门槛的高度，走廊有多宽，卫生间门朝哪边开，他一一摸索，记在脑子里。这个过程没有人帮他，他也不要人帮。
他走，他摔，他再站起来走。家里人看着，说不出话。
妻子汪荣华这一辈子跟着他，见过太多事，眼前这幕让她心疼，却也知道不能拦。拦他，就是不理解他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，刘伯承已经可以在自己家里独立行走。他知道哪里有台阶，知道哪里有桌角，知道从卧室到客厅要走几步，转几个弯。
有一天，儿子刘太迟陪他在院子里散步，走到一处台阶前，刘太迟本能地想上前搀扶他，可就在伸手的那一刻，刘伯承却轻轻把手甩开了。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抬脚，一步步走上台阶，脚步虽然缓慢，却十分稳健，没有丝毫犹豫。走上台阶后，他回过头，对着儿子的方向，语气激动地说：“这就叫自强不息。”
刘太迟后来回忆说，当时听到父亲这句话，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。他不是因为心疼父亲，而是因为敬佩，因为惭愧。敬佩父亲在双目失明、身体虚弱的情况下，依然能够坚持自强不息，依然能够保持着军人的风骨；惭愧自己，有时候遇到一点困难就想退缩，比起父亲，自己实在太渺小了。
叶剑英元帅后来谈起刘伯承，有一段话说得十分到位：“刘伯承这个人，八九次受伤，为革命流了很多血，是国家和人民的宝贝。他很红、很专，就是不健。”“不健”两个字，看似简单，却道尽了刘伯承一生的艰辛与不易。他的身体，从年轻时就开始折损，头部有旧伤，右眼早年就已失明，腿部也受过重伤，几十年高强度的军旅生涯，把一个人身体能承受的极限，几乎耗尽了。
1973年，刘伯承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，由于长期的病痛折磨，他失去了独立思维的能力，从此只能长期住院，卧床不起。医护人员们精心照顾着他，每天为他检查身体、喂饭、擦身，尽最大的努力，延长他的生命。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下，这位年迈的元帅，在病床上，一躺就是十二年。
这十二年里，他不能说话，不能行动，甚至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愿，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，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，眼前始终是一片黑暗，耳边只有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。可即便如此，他的脊背依旧挺直，依旧保持着军人的风骨，仿佛即便卧床不起，他也依然是那个叱咤风云、指挥千军万马的“军神”。
1986年10月7日，刘伯承元帅在北京逝世，享年94岁。这位为中国革命事业奉献了一生的“军神”，终于结束了他艰辛而辉煌的一生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他的一生，是戎马倥偬的一生，是战功赫赫的一生，是坚守初心、自强不息的一生。
人们常常把刘伯承的晚年，当成励志的典范，称赞他的钢铁意志，称赞他的自强不息。可只有真正了解他晚年生活的人，才知道，他的晚年，没有那么多的“励志”，有的只是一个老人，在一步步失去光明、失去健康、失去战友的过程中，艰难挣扎、默默坚守的心酸与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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